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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虫草

记录心路历程,充实庸常生命

 
 
 

日志

 
 

原创:作文引出的故事(随笔)  

2010-12-01 00:39:3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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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的做法是,每当接过一级学生,无论新班还是旧班,我都会布置一篇作文《我》,让他们全方位地介绍一下自己。初衷是,作为老师和班主任,一开始就较全面地掌握一下学生的情况,会对接下来的教学、教育和管理都有好处的。果不其然,同学们基本上能将自己的学习、性格、习惯、爱好、特长以及优缺点等信息如实告诉我,有的还将家庭情况也介绍了,这使我比较容易自然地掌握起了第一手资料,为以后的工作更有针对性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至今记忆犹新的是,第一级学生中有个徐姓女生一开头就开诚布公地写了她的早恋,直截了当,突兀有力又包含着激愤:初二时有过一次恋爱,但它出人意料地失败了!当时,我震惊于她的坦率;读完后,则更震惊于她的心态:我绝不容许他就这样欺骗我,我要报复!报复!!报复!!!这一个比一个让人惊叹的惊叹号惊住了刚刚参加工作的我。该如何处理呢?去问问老教师吧。接着就否定了这愚蠢的想法。因为,学生将这种敏感问题告诉了老师,是基于对老师的信任,那么,老师为其保守秘密则是一种基本的责任和义务,这应该是常识。如果从我这里泄露了,我就辜负了她的信任,背叛了她的坦诚,不但会伤害她的自尊和名誉,甚至还有可能导致更坏的情况发生,因此,绝不能小觑,必须慎之又慎。

      几经思虑,我在文后写下了这样一段不是评语的评语:

     徐xx同学,在正文开始之前,老师先给你提一个要求,无论如何,你得耐着性子看完这个评语。首先,老师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和坦诚。单从这点看,你就是一个很好的学生。老师很高兴,也很欣慰。其次,这是你肯定预料到的,老师不赞成早恋。不管你如何认为,早恋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第一,它耽误学习。这个恶果现在已经造成了,不然,以你的聪明是不会考进这所学校的。第二,你们现在这样的年龄,心理是极不成熟的,你文末的表态已证实了这一点。而实际上,生理也没有成熟,尽管你们自己觉得已成熟了。第三,它往往以失败告终,伤害自己的身心。这一点,你也已有切肤之体会,老师无需再多说了。但原因你应该明了,这注定悲剧的失败就是你们的生理和心理都极不成熟铸就的。鲁迅先生的《伤逝》中有一句话建议你先暂且记下,以后慢慢领悟。是这样的:爱,要有所附丽。这是鲁迅所有作品中唯一的一部爱情小说,你不妨找来看看。再次,老师非常理解你的心境和情绪。你以真情和纯洁,热烈和无私,却换来了他的冷漠和抛弃,任谁也得气得怒发冲冠,要拍案而起。但是,老师却坚决反对你要计划的报复,何况你还是想不计任何后果的报复呢!道理我想用不着老师为你多讲,以你文中所述情况,只说一句,那个他,绝不配你对他实施如此的报复,望你三思。你毕竟也不小了,到了该懂些大事理的时候了。再者,也是最重要的,想来你该不会忘记初中里的那篇课文《梁生宝买稻种》吧,它的作者、著名作家柳青先生曾说过这样的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却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你和老师现在都正处在这样的“紧要处”,不是吗?并且,不要认为这样的名人名言距离我们太远,实际上,真正的名人名言,说的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讲的就是我们平时的为人处世。好好思考思考柳青先生的这句话吧!最后,老师想和你说,关于此事,你放心,老师定会为你严守秘密的。你文中已写得比较详细了,如果你还有话想和老师说,老师静候你的光临。

      等了两天,不见她来办公室。于是,我只好打破间周一次大作文的惯例,提前一周将作文发了下去,让他们先看看老师的评阅有没有问题。在教室缓缓踱步的过程中,我始终从不同方位、不同角度装作或恰巧或无意地观察着那个女生。只见她接过作文之后,快速打开,认真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脸发红了,还瞟了我一眼。后来,我看到了她紧紧咬住的双唇,微微颤抖的双肩,顺着面颊缓缓流淌的双泪。我的心也在流泪,是欣慰的泪,也是痛苦的泪,为她,我的学生,一个只有17岁的孩子!早恋,这枚涩果,注定要让品尝它的中学生吞咽短暂的幸福之后最终吞咽苦涩甚至仇恨,就像她一样。

      又过了四五天的一个下午,放学后,她终于走进了办公室,更为详细地叙述了她和他之间的前前后后,恩恩怨怨。情绪依旧非常激烈,激动。我这才切实体会到,因为她看得太重,她受到的打击和伤害、心灵的痛楚和仇恨才格外强烈深重。在她泣泣诉诉之后,我说,想哭就大声地哭,想骂就狠狠地骂吧,这会儿不会有人听到的。她摇了摇头,冷静地说,老师,谢谢您,我心里好受多了。我趁机因势利导,劝慰教育她打消那个想法。她又摇了摇头,老师,让我放过他太难了呀。我说,老师知道很难,这不但需要胸襟,尤其需要勇气,宽恕,特别是宽恕不该宽恕的人是需要大勇气的。她又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老师,再给我一段时间行吗?我说没问题,老师给你,你要时刻记着,老师是相信你的。

       从此,我更加留心她,不断从侧面不露痕迹地了解她的情绪和行踪,特别是周六周日不在校的情况。还好,没听说出什么问题。大约放寒假前一周的一天晚上,她又去了办公室,说,老师,您放心吧,解决了,我找了他了。我心一紧,急忙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她灿烂地笑了,老师,我找他只是和他谈了谈,当然也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啥事也没出,您别担心,我和他说,你完全是沾了我们老师的光,要不是我老师反复地教育我劝阻我,我非得和你来个鱼死网破不可,哼。老师您放心,看我以后的行动吧。

     那一刻,我笑了,舒心轻松地笑了,为学生,也为我自己。

    这是1988年。早恋几乎是所有中学的禁忌,雷池。

    这事使我明白了两点:一,学生的有些隐秘有时会愿意以作文的方式呈现给老师。这可能是基于对老师的信任;可能是心里憋闷得厉害,想释放出;也可能是想引起老师的关注,期待老师的帮助;还可能是这几种“可能”兼而有之。但不管哪种情况,老师一旦发现,都应认真高度对待,不可疏忽,更不应敷衍塞责。二,老师给学生的作文评语不应是单调的,刻板的,程式化的,无的放矢的,而应是有针对性的,灵动的,丰富多彩的,甚至是有文采的,特别在有些时候,是不能仅仅拘泥于文章本身的。所以,以后我写的评语里,很少见到诸如“主题鲜明,结构严谨,层次清晰,感情真挚”之类的,而代之以“朴实的文字里闪亮着你的真诚和善良,跳动着你独特的思想,希望在下一篇里还能看到你同样甚至更好的闪光。”“古人说,文如其人,此文便是。盼你再谨记叶圣陶老人的那句话,先做人,再作文。”“如果再好好打扮一下语言,丰满一下形象,那就真的是情采并茂了。”等等

      关于1994年对93级那个叫孟潇的男生的一篇作文的处理我在另一篇博客《援藏纪事(五):太多的没想到》里作了叙述,在此就不赘述了。

     1999年暑假后高一刚进校,也是在第一篇作文里,我知道了一位贾姓女生二岁丧父,母亲随即改嫁,十二岁那年,奶奶又去世,从此,她就和长她一岁的哥哥与年迈的爷爷共同生活,相依为命,哥哥与她同时考入了这所学校的另一个班,家庭困难可想而知。看着看着,泪水便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使我自然想起了教材中《陈情表》的开头一段:“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这兄妹俩和近两千年前李密的遭遇何其相似啊!

     阅完后,我这样写道:孩子,我不想对你兄妹俩的不幸遭遇表示所谓而廉价的同情,只想对你说,生活本身有时的确是残酷和不公的,可我们有时也真的无能为力,只能认可,承受。但你不幸的同时又很幸福,你有一个多好的奶奶和爷爷啊!虽然前几年奶奶也离你而去,但我相信,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一定在时时刻刻护佑着她的孙子孙女,祈盼着你和哥哥健康快乐地成长,奋发努力地上进。当你们三年后金榜题名的那一天,你一定会看到奶奶慈祥而自豪的微笑的。最后,孩子,请你永远记住,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我们只有自己拯救自己!而要做到这点,就必须学会自尊,坚强,乐观,刻苦,努力!

      我的经济也非常困难,对她兄妹俩,所能做到的,只有和她哥的班主任商定,每学期减免学杂费的时候,向领导说明情况,最大限度地给予减免,以尽可能减轻一下他们的负担。这是其一。其二,每逢节假日学校不放假的时候,像中秋节、元旦等,我都会把他们叫到家里,在一块吃个饭,算是改善一下生活,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吧。其三,就是在他们入校后的第一次大休,我带着女儿,准备了六个菜、两瓶酒,随她兄妹俩去了一次她的老家,见到了那位让我未曾谋面就已心生敬意的老人-----他们的爷爷。老人非常健康,健谈,倔强,坚强,勤劳,这使得我放心了。

      这些年来,这位学生每到父亲节、教师节、中秋节、元旦、春节、元宵节、五一节都要发短信问候我及家人,我很幸福,更很感动!有时春节前后合适的话还来看看我。这,或许就是老师的价值和意义所在吧。

      2003年的上学期,同样是在一次作文里,一位王姓男生写了一篇类似小说的记叙文,很长,讲述了一个正在上高中的男孩儿他父母吵着闹着要离异的故事。凭直觉判断,故事里的男孩儿就是他自己。若非亲身经历,叙述不会如此到位、细致,感受不会如此真实、深切,苦恼不会如此痛彻肺腑。看完后稍一思索,我便将他叫到了办公室询问。开始他还红着脸笑着支支吾吾地否认,再问,就接着承认了,瞬时眼圈红了,哭了。我无意怀着好奇之心去探询一位学生的隐秘隐私。我只是担心,焦虑,再过几天,他就进入高三。高三,残酷而令人无奈的高三,对任何一位老师,都是学生最关键的一个时段;对任何一位家长,都应是孩子最关键的一个时段;而对任何一位学生,则无疑是他自己人生里最关键的一个时段!此时此刻,老师对学生都要谨谨慎慎地小心呵护,生怕出一点差池,可他的爸妈却硬闹着离婚,责任和义务何在?欲将孩子置于何等境地?待学生将详情说完,我真的气愤了:原来,其父其母的吵闹早已非一日一时,从初二下学期就开始了。几年来,这孩子就是一直在苦恼、烦乱、憋闷和痛苦中度过的。

      于是,我和他商量,想见他爸妈一面,做做工作看看。学生表示,作用不会太大,并且,他妈可能会来,爸爸在外面打工,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说,试试看吧。并告知他,请他放心,老师绝对会为他严守这个秘密。这是多年来,我给所有类似学生的郑重承诺,并一直郑重地兑现着。大约一个月后,见到了她的妈妈,将她带到了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我开门见山,说,对不起,我本不应该也无权力介入你们的家庭,但为了我的学生,您的孩子,我只好这样了,请您理解,谅解。他妈妈也很通情理,说,我知道,让您费心了。然后,我问她夫妻俩的情况。据她说,她不愿离,是她丈夫非这样,她也没有办法。后来我无奈而严肃恳切地说,为了孩子,这事先放一放,等明年高考完你们再说,行吗?啥都可以拖一拖,孩子的高考人家可不让咱拖呀!

      他爸终于没来,他俩终于赶在孩子高考之前离婚了!我,失败了!我的学生,他俩的孩子,当年高考,也失败了!

     我痛切感到了,老师,在那么多时候,在那么多事上,是那么无力,无助,无奈,窝囊!即便是在对自己的学生的时候,竟也如此!可悲,可叹,还是可怜呢?大概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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